我们的传奇常常用来说明一个女子的命运在极幼时就有征兆，比如，薛涛的“枝迎南北鸟，叶送往来风”，比如鱼玄机的“根老藏鱼窟，枝低系客舟”，比如李冶的“经时未架却，心绪乱纵横”。（都是如今的玄幻小说说明风尘女子生平的常用借用句）

 

这位李冶是有“形器既雄，诗意亦荡，自鲍昭已下，罕有其伦”的声誉的，刘长卿把她称作“女中诗豪”，甚至四库里面说“唐女子工诗者多，然无出李冶之上者”。据传她小时候《咏蔷薇》吓到爹娘，被认定“必失行妇也”，稍微长大一点便被送到道观。不过她爹娘也不算看走眼，这位道姑倒的确是有些春色关不住，是闲闲一笔就写得出“当空巧结玲珑帐，著地能铺锦绣茵”等级香艳的角色。但是出名的到底还是诗文与琴（当然外加漂亮），她与陆羽、刘长卿、皎然相互唱和，似乎临老了还被唐明皇召入宫，可惜在路上就遇到安史之乱，结果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（又说是犯了错误，被唐德宗赐死了）。

 

看她留下来的十余首诗，其实也没有到被表扬的那种高度，不过难得身为女人而心境还能豁达，哀而不伤，格局较大，像“已看云聚散，又睹木枯荣”这样的句子，意境萧疏，虽然前后都是思人，却没有闺阁怨气。然后她为人也聪敏通透。《八至》是很有趣的一首，最后一笔收的够冷淡凄清，现录于下。

 

 

我的结论是：同人不同命，各人争得各人命。

 

“还将旧时意，怜取眼前人”是元稹《莺莺传》的结尾，那个一片真心被十七岁少年（大历十四年元稹生，不知道谁考证的贞元十六年遇“崔莺莺”旋即弃之）踩在脚下戏弄的女子，临了还在满腔柔情，温声劝说：“弃置今何道，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时意，怜取眼前人。”

 

元稹是多么听话的好孩子啊，贞元十九年，娶太子少保韦夏卿季女韦蕙丛。又是一个好姑娘，“谢公最小偏怜女，自嫁黔娄百事乖。顾我无衣搜荩箧，泥他沽酒拔金钗。”十年后，韦氏卒。元稹那三首遣悲怀倒是情意凄切。淡淡地叙事最后归为“惟将终夜长开眼，报答平生未展眉”的长叹，生生勾勒出一个情痴形象。

 

然则在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的同时，元稹已经遇到了薛涛，从此纠缠凡二十余年。期间元稹贬妾续娶，宦海沉浮，都未曾断了与薛涛的情谊——又是一篇传奇。

 

理论上来讲很难理解，这是一个颇为自恋的男人，以自己经历为蓝本的《莺莺传》起手就敢这样写自己的：“性温茂，美风容，内秉坚孤，非礼不可入”。怀念亡妻也要show一下“今日俸钱过十万”。虽则说是写得出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”这种句子的才子，但是多情种子自古也不缺，为什么偏偏为了他，这么多好女子前赴后继，心甘情愿地沦丧？

 

所以宿命论这个东西还不能不信，对某些人来说，一些人是不能遇上的。遇上了就再不能去计较，投入也好，纠缠也好，被欺骗也好，都只是旁人嘴边的八卦，故事中的人是管不得那么多的。

 

 

 

翠色连荒岸，烟姿入远楼。影铺秋水面，花落钓人头。
根老藏鱼窟，枝低系客舟。萧萧风雨夜，惊梦复添愁。

 

一语成谮。

 

文学史上有些名气的女诗人，心苦不过鱼玄机。没有嫁到最喜欢的人也就罢了，找个人嫁了过不了几个月就失宠然后被大夫人扫地出门，赶入道观，总于忍无可忍，大张艳帜，诗文候教，也不失为kill time的办法，偏又走火入魔，看上一个卑微猥琐的乐师，解佩荐枕，却发现人跟侍婢私通，怒极杀人，犯在官下，遇到的竟然是昔日被据的追求者，终于身首异处，倒成全了日后无数八卦。

 

所有一切的起因，不过是一个温庭筠，那个教她诗文，亦师亦友的温飞卿，那个貌若钟馗，然而才高八斗的温飞卿。情窦初开的年纪，一腔柔情尽数赋予，哪里还管什么年龄相貌，家世人品？

红桃处处春色，碧柳家家月明。

楼上新妆待夜，闺中独坐含情。

芙蓉月下鱼戏，螮蝀天边雀声。
人世悲欢一梦，如何得作双成。

十五六的姑娘写出这样的文字，还待怎样？然则被人侧身避开，还嫌人家伤口不够痛，再踩上一脚，巴巴地介绍一个李忆。从此一步错步步错，身如浮萍，索性随波而去。咸宜观中，紫藤架下，还有谁听得到那声微弱的呼喊：“易求无价宝，难得有情郎”？

 

看仔细了，看仔细了，叫你们还谈什么精神恋爱！

 

 

写完了，汗一下，赵师兄拿google查“民族魂”鲁迅，我居然在查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所谓“荡妇”……

     前几天看到一个真人同人，讲谢道韫和王徽之。实在已经算不得同人，史实严谨，文笔闲淡，不过乌衣巷中若隐若现的牵绊，绝无刻意雕琢的叔嫂情事，已经算得上上好的历史小说。

   

     是我极喜欢的两个人物。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的谢道韫，“乘兴而往，尽兴而归”的王徽之。道韫高才，运气却不好，幸而为人疏淡，嫁了个只晓得信奉张天师的王凝之，也不过悠悠一句：“不意天壤之中，乃有王郎”，其言不恶，其义自彰。那样好的才情，无抒发之处，不过偶尔帮王献之与友辩论，跟济尼略作唱和，虽然有“林下风范”的美誉，到底甘苦自知。遇上个风流放诞的小叔，虽然互为欣赏，竟然恪守礼教，两人那样宽阔的胸襟，情愫暗生，渐不能以叔嫂身份坦然相对时，竟是相互走避，无非是怕性情中人，失于纵情，爱至极致，又难以遂意，更添心苦。从此计较的不过是多见一面还是少见一面，多说一句还是少说一句，你送我俩丛竹子，我是否该还两句诗，日子在暧昧中流水般过去，东晋政局的风云变化、王谢家族的兴衰成败，都不过幻成二人凝眸间似无还有的江湖，挣扎着想在江湖中相互忘记，却终究只换作王徽之转身时的长叹，谢道韫无人处的哽咽。

 

     哪里有什么卓荦不羁的魏晋风骨，如此暧昧不明、低沉婉约。

 

     大抵80年代起，我们就只晓得“与其在江畔展览千年，不如在爱人肩头，痛哭一晚”（舒婷），暧昧的妙处，恐怕也无人欣赏。